隨著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於2026年正式邁入財務收費階段,全球主要貿易夥伴的博弈持續升溫。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近期發布公告,針對歐盟CBAM對美國中小生產商、就業、直接與間接出口以及美歐雙邊貿易的現行與潛在衝擊公開徵求意見,評估美方是否有必要採取反制措施以消除負面影響。事實上,自去年以來已有不少國家對歐盟CBAM表達強烈不滿,包括俄羅斯向世界貿易組織(WTO)提起爭端申訴,以及金磚國家公開批評該機制為單邊保護主義。美國雖曾於2025年透過對乘用車加徵關稅向歐盟施壓,並簽署《美歐互惠、公平與平衡貿易協議框架》試圖爭取彈性,但由於歐盟CBAM在立法上必須遵循WTO非歧視原則,難以對單一貿易夥伴「開綠燈」給予豁免,最終美方並未獲得特殊優惠待遇。
深入剖析歐盟CBAM對美國的實質衝擊,首要風險在於涵蓋範圍向下游延伸後的龐大貿易貨值。歐盟執委會已於2025年底提出立法草案,計畫將CBAM的管制範圍從上游鋼鋁基礎材料,進一步擴大至下游鋼鋁製成品,其中乘用車、機動車零組件及變速箱等汽車相關產品正是美國對歐出口的核心主力。一旦歐盟正式將下游製造業納入徵收清單,受影響的美歐雙邊貿易總額將高達數千億美元,勢必對美國本土鋼鐵及汽車供應鏈造成深遠衝擊。
第二層衝擊則在於缺乏聯邦統一碳定價所導致的「稅收流失」。由於美國鋼鐵業以低碳排的電弧爐製程為主,占比高達七成以上,整體工業產品的碳強度並不高,智庫估算美國出口歐盟的CBAM覆蓋產品,其碳費占出口總貨值比例僅約0.14%至0.19%,對產品競爭力的直接殺傷力有限。然而,根據歐盟規定,唯有在原產國透過明確碳稅或強制性碳交易體系實際支付的碳價才能獲得抵扣;美國目前僅有加州碳市場及東北部區域溫室氣體倡議(RGGI)等州級或區域性機制,在缺乏聯邦層級統一碳定價的情況下,美國鋼鋁等產品出口歐盟時將面臨每噸超過60歐元的全額CBAM憑證費用,這意味著龐大的碳稅收入將白白流入歐盟國庫。
面對歐洲綠色貿易壁壘的壓力,美國國會兩黨近年已提出不同版本的「美國版碳關稅」立法構想作為潛在反制工具。民主黨參議員曾多次提出《清潔競爭法案》,主張設定美國產品平均碳含量為基準線,對超標部分無論本土或進口產品一律徵收碳費,使內外銷企業處於同一套行政定價框架下;共和黨參議員則提出《外國污染費法案》,將矛頭完全對準高碳排進口商品,擬依據與美國本土產品的碳排差距課徵最高達100%的階梯式關稅,雖允許透過碳捕捉或碳移除信用額度減免,但因未對本土企業收費而面臨違反WTO規範的質疑。隨著美國中期選舉由民主黨拿下參眾兩院,在國會立法與總統否決權的制衡下,未來美國碳定價與邊境調節政策預期將朝兩黨折衷方向推進。
對全球最大鋼鐵生產國中國而言,歐盟CBAM的實施同樣凸顯建立完善國內碳定價體系的迫切性。各國國內碳價越接近歐盟水準,出口承受的碳關稅流失就越少;即便亞洲最早啟動碳市場的南韓,其碳價仍不及歐盟的一半。目前中國工業界正處於熟悉碳市場交易與碳會計數據報送的起步階段,依據「十五五」規劃與相關碳達峰行動方案,中國將於2027年起優先對碳排放總量相對穩定的產業實施配額總量控制,穩健推行免費與有償相結合的配額分配,並設定覆蓋行業單位產品碳排放降低約3%的具體目標,對鋼鐵業提出更嚴格的減碳要求。透過讓企業在國內以真金白銀支付碳配額,不僅能爭取歐盟CBAM抵減,更能將碳費資金留存國內投入低碳技術研發;不過鑑於中國碳價短期仍難與歐盟齊平,雙方未來仍須透過政策對話尋求更合理的國際減碳合作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