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6年1月起，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正式全面落地。這項原本被寄予厚望、視為歐洲鋼鐵低碳轉型「加速器」的制度，在現實運作中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歐洲本土鋼企在嚴密的制度設計下，轉型步伐反而趨緩，多個指標性低碳項目接連擱淺；反觀遠在中東的鋼廠，卻因其工藝路徑與制度節奏的「意外契合」，正悄然獲得新的競爭籌碼。一場由「碳成本」重新定義的全球鋼鐵秩序，已在倒數計時中拉開序幕。

歐洲鋼企轉型受阻：能源成本與資金成緊箍咒

從制度設計來看，歐盟無疑擁有全球最嚴格的降碳約束。高昂的碳價與工業免費配額退場路徑的明確化，原本應讓歐洲成為低碳轉型的領頭羊。然而，現實情況顯示，歐洲鋼企的轉型正面臨多重結構性制約，導致進展不如預期。

首先，能源成本的不確定性是最大絆腳石。氫基直接還原鐵(DRI)與電爐煉鋼等低碳技術高度依賴穩定且低廉的綠電與綠氫，但近年歐洲能源價格劇烈波動，導致長期成本遠高於其他地區，令企業難以做出大規模投資決策。其次，多個具指標意義的項目受阻，例如阿賽洛米塔爾在德、法規劃的氫冶金項目於2025年相繼取消，理由直指綠氫成本過高及補貼不足；即便是瑞典Stegra鋼鐵公司的標竿項目，也因融資成本上升而延後。最後，過度依賴「政策牽引」也限制了轉型的拓展能力，落地節奏往往受限於財政審批而非市場驅動。

更關鍵的是，在 CBAM 與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U ETS)並行的過渡期，歐洲鋼企仍享有免費配額的緩衝空間。這使得企業在面對高不確定性時，傾向於採取觀望策略，而非提前鎖定高風險投資。

中東鋼企異軍突起：工藝路徑展現「制度適配性」

與面臨轉型陣痛的長流程鋼企不同，中東鋼企以「直接還原鐵(DRI)+電爐(EAF)」為主的工藝路徑，在CBAM的制度框架下展現出更強的適應力。這種優勢並非單純來自技術領先，而是源於其工藝結構、能源條件與制度節奏的天然契合。

從排放結構來看，即便尚未完全使用綠氫，基於天然氣的DRI路徑，其隱含碳排放量本身就顯著低於傳統高爐—轉爐體系。這意味著在CBAM從申報走向實質計價的過程中，中東鋼企能更早將碳成本控制在可接受範圍。此外，DRI+EAF產線建設週期較短、靈活性高，無需一次性鎖定超長期資本支出，這種「可分期、可拓展」的投資特徵，更能應對制度收緊帶來的壓力。

以阿聯酋鋼鐵公司(EMSTEEL)為例，其噸鋼碳排放強度已顯著低於全球長流程鋼企平均水平，這直接轉化為更低的碳證書需求。且中東地區擁有豐富的可再生能源潛力，未來可將現有天然氣DRI逐步過渡至氫氣DRI，這種「在既有低碳基數上再升級」的路徑，使其能比長流程鋼企更從容地完成關鍵跨越。

結語：猶豫空間收窄，2030年將是真正分水嶺

綜合來看，CBAM並非孤立的貿易措施，而是與EU ETS共同構成的篩選機制。全球鋼鐵行業正在出現清晰的結構性分化：以高爐為核心的路徑恐將在2030年前後面臨成本與空間的雙重擠壓；而以DRI+EAF為代表的低碳路徑，則展現出更強的適應力。

CBAM並未規定哪種技術才是正確答案，但它透過制度放大了不同路徑在時間維度上的差異。鋼鐵行業面臨的挑戰已不再是「是否轉型」，而是能否在有限的時間窗口內完成跨越。這場提前啟動的倒數計時，正持續壓縮著猶豫和觀望的空間，真正的勝負分水嶺，將在2030年後全面顯現。